Chianing's profileDie Another Day, Write T...PhotosBlogListsMore ![]() | Hel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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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網「最近好嗎?」
一句問候語沒來由湧上心頭,浮上咽喉,卻順著唾液滑入胃囊。
該問候誰?破碎的問號像空中微塵漫天飄散。
一時之間,埋藏在記憶底層的無數面容,伴隨聲聲耳語呢喃,古今交錯如電影特效畫面,「砰!砰!轟!」似煙花綻放,此起彼落。
故事依舊待續,情節平淡無奇。創作人陷入瓶頸,閱聽人感官麻痺。
「後來怎麼樣了?」最想知道的還是永無止盡的後來。
「那結果呢?」不能接受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結果。
「沒甚麼特別的啊!還是老樣子。」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囉!」
嗜血的讀者無法輕易從三言兩語、輕描淡寫的回應得到滿足,試圖挖掘出更真實的真相。
沒有結局的故事像礙眼的缺陷,必須想辦法彌補。為挖掘真相而創造了事實。
「我就知道!」直到故事結局印證了疑點,強化了他們的先見之明,才能鬆手。
於是聰明的昆蟲偽裝成毒蜘蛛,學會用嘴巴編織一張撲朔迷離的網。
因為愈平凡的際遇愈危險,愈離奇的轉折愈安全。
傷口每天都要受一點傷,你才知道自己活著。
輕則如不經意的刀割、擦撞、跌跤、淤血,重則如大面積的燒燙傷、開放性骨折、腦重創。大大小小的意外、深深淺淺的疼痛,讓你記得,你仍擁有這副血肉之軀。
當心緒又像五顏六色的碎屑,不聽使喚地隨風飛揚,你得運用身體的力量,讓流動不可捉摸的心靈安定下來,收束於此刻、此地。
你預期傷口終將癒合,你慶幸生命還在正常的軌跡上前進,你有了一個短期或中長期的目標,專注於一點一滴的細微變化。
無法集中心思的時候,傷口會對你說:「看看我!我在這裡!專心想著我。這是你的身體,你現在在這裡。看著我一天天痊癒的痕跡。練習專注,你將回憶起一切,不再輕率遺忘。」
當然凡事都難以預料,你也有找不到傷處的時候。隱約覺察不對勁,卻對造成疼痛的原因、時間、地點、發作部位,懵懂無知。
你茫然活在一種真空狀態的宿醉之中,記憶欲振乏力,彷彿從不曾到過任何地方,不曾做過任何事,不曾遇過任何人,不曾說過任何話。
這時候你卻猛然想起來“練習專注”這回事。
「我在哪裡?」問出口的同時,你懷疑自己是否到達瘋癲的邊際。因為旁人紛紛疑惑地看著你。
「我在做什麼?」投射過來的目光更多了。
一雙雙漠然的眼睛,燃起一絲絲的好奇,脆弱的燭光一般不起眼的火焰。只是探詢式地,對無關痛癢的疲憊人生中,一個突發的小失序,表達一種禮貌性的關注而已。
當眾人預期不到你的即興演出將演變成任何爆點的可能性時,燭光隨即熄滅,如同狗兒嗅一下躺在街角那只毫無驚喜的空罐,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一樣,連伸出舌頭舔拭都懶。
你發覺你太在意別人怎麼想,這影響你對於專注的練習。
你對自己說:「身體可以控制心靈。我將牢牢記住一切,所有過往將不再曇花一現。」
當你下定這樣的決心,心裡卻冒出熟悉而陌生的聲音,起初如同雜訊斷斷續續,慢慢地你愈聽愈清晰。
它在叫你放棄,放棄記憶。它要求你遺忘,它不停吹奏著一曲名為遺忘的旋律,它讓你心神離散。它把過去蒙上一層灰,如同殘敗的廢地,毫無再訪的興味可言。
於是你再度墜跌在時空的迷宮之中,找不到出入口。
時間裝置如鐘、錶,提示你短暫即時的時間感,使你不至於落後現實太多。如常的晝夜輪替讓你以為自己並沒有被自然法則排除在外,你依舊餓了會吃、累了想睡。你暗自竊喜,只要遵循人們慣常的作息,就不至於露出破綻。
你開始放心與幾個對象約會,隨性地,不在乎過程,不看重結果,不小心遺忘的就不勉強記住,是時候結束的就不刻意留住。
初始你認為跟他們在一起,可以為自己的心不在焉,找個再恰當不過的掩護體。至少不會因為自己隨時隨地的一片空白,在眾人面前出糗、不知所措。
到後來你發現,不是每個人都明白你的用意,也未必願意配合你玩這種莫名其妙的遊戲。
尤其當以下的疑問頻繁出現於你們的對話中,而你卻疲於招架與應答的時候,你們之間也開始遠離。
『你在哪裡?』
『你在做什麼?』
『你在想什麼?』
這些不就是你也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嗎?於是你誠實回應:「我不知道」,卻換來不信任、不能理解的眼神。
你感覺到痛,這讓你像在沙漠中找到綠洲。你熟悉從痛到不痛的運作過程,這是每一次你觀察傷口,練習專注的時候學會的能力。當你知道痛的原因、時間、地點、發作部位,你就能再度專注。
每天都要受一點傷,你才知道自己活著。你慶幸你還記得你活著。
靠近
或許因為全然陌生,才更加不帶包袱地靠近。
是Nina先揀選了Tim,還是 Tim先相中了Nina?
第一眼就辨認出,“練習靠近”的最佳人選。
Nina和Tim對望,彼此的眼睛像深邃的雙面鏡,既透視了對方,也透視了自己。
卻在昨夜綿長而緊密的相擁之中,失去了對方,也失去了自己。
深度的睡眠,似進入一段永恆,有形世界幻滅,只剩下意念,清晰敏銳。
意念靈動,穿越時空,擺脫肉體的束縛。慾望昇華,受抑制的都釋放。
痛苦、掙扎,全交托在天使的翅膀上。
****
「天氣很好,想到外面去,要一起走嗎?」
Nina的聲音比羽毛還輕,劃過空氣,不著痕跡。
「當然。」
Tim微笑,左頰的酒窩明顯比右頰的深了些。
Nina怔怔地望著,他左耳垂上,一只閃爍的圓形小耳飾,像發光的小宇宙,她想縮小自己,進去裡面一探究竟。
Tim忽然臉紅起來,想起昨夜,如何被這個陌生女人大膽地觸摸,又如何怯懦地不敢更進一步。
成了獵物,才明白進退維谷的恐懼。
「走吧。」
Nina伸出手,一如昨夜引領他探索未知。Tim把手交出,內心深處渴望著,再一次的冒險。
關門,上鎖。心門開啟,防備解除。
相遇不到24小時的男女,手牽著手,步出藩籬,超脫是非善惡的俗成定見,讓心靈意識與感官知覺主宰一切。
****
「你昨晚在公園做什麼?」
隨風飄逸的髮絲在Nina清麗的臉龐上此起彼落地棲息,一股閒適像剛從月亮偷空下來溜搭的女神。
「跟朋友在錢櫃唱完歌,不知不覺就一個人晃到公園了。」
Tim低頭看著球鞋,想起昨天一個人在Eve房間吃著她做的料理,躺在她床上時滿腦子都是她,現在卻開心地跟這個女人手牽手逛大街,不懂才相隔一天怎麼竟有這麼大的變化。
「我喜歡你的身體。」
說這話的Nina不疾不徐,神色自若像在讚賞一顆橘子。
Tim忍不住直盯著她,像被一大口空氣噎到似的,說不出話來。
Nina只迅速瞄了他一眼,又繼續瀏覽街景。
「如果昨天真的上床了,現在會怎麼樣?還可以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輕鬆地牽手逛街嗎?」
把問題丟出去的同時,Nina停下腳步,鬆開牽著Tim的手,兀自坐在人行道旁的矮階上休息,抬頭看著Tim,像在問他,又像問自己。
Tim不知該不該回答,該怎麼回答,原本預期的一夜情沒有發生,現在這個半生不熟的局面,他真的沒有經驗,不好不壞的天氣悶得他心煩意亂。
Nina哈哈哈地笑出聲,點起了菸,示意Tim也一起坐下。
「別那麼拘束嘛!我不是在逼問你,只是討論、交換想法,隨便說什麼都可以呀!都跟我回家,被我摸遍,也抱著睡過了,有什麼不能明講的?」
Tim感覺自己似乎被Nina機敏的言詞和狡猾的手段玩弄於股掌之間,突然有點生氣,接下來該怎麼辦?要繼續?還是登出這個遊戲?
「悶了吧?先別急著煩這些無聊事,去吃早餐吧!」
Nina再次牽起他的手,他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流,似乎只要跟著這女人的腳步走,就可以遠離煩憂。
「想吃什麼?」
她貼近他耳邊,兩手挽著他一邊的臂膀,親暱得像戀人。
「都可以。」
他感覺自己瞬間衝上雲端,生理、心理極度亢奮,卻又同時像遭受凌遲一般,沉淪於無盡的黑暗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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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供應美式早餐的店裡,坐滿狼吞虎嚥的食客。兩人放鬆地共餐,Nina 主導著輕鬆隨意的話題,盡量略過太隱諱的地雷區不談。
說笑之際,Tim的心情隨之開朗起來,餐點的養分滿足了全身細胞,情感交流滋養了乾涸的心田。
他想,還可以更靠近些嗎?
「接下來要去哪兒?」
出了餐廳,Tim點起一根菸,假意鑽研著櫥窗擺飾。
「回家囉。你記得路吧?帶我回去。」
Nina伸出手讓Tim牽著,溫馴地跟隨他的步伐,與方才的強勢形成反差,此刻的乖巧猶如甜蜜的偽裝。
兩人步履清揚,似騰雲駕霧,御風而行,萬丈紅塵在腳下翻攪,紛擾桎梏遠拋諸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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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紅色大門,昨夜貪婪的口,高漲的慾念尚未飽足,Tim帶著Nina一起推開,進入,直奔上樓。
「鑰匙!」Tim疾聲催促。Nina笑著遞出,觀賞Tim蠻橫地將鑰匙插入匙孔,粗暴地轉動。
「Damn!」門廊的悶熱讓他汗如雨下。
一次,兩次,三次──門開了。Tim轉頭看Nina。
Nina沒有移動,目光仍舊定定地落在Tim身上。
慾望淵藪的入口,急速竄升的心跳聲波在空氣中震盪,巨大的靜默在眼神交會之際暫留。
一秒、兩秒、三秒,Nina深吸一口氣,開始朝外跑。
Tim愣了一下,隨即意會,緊追在後。兩人笑著,緊張著,興奮著,這獵者與獵物的追逐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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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嗎?」
Nina在頂樓天台被捉住,眼角閃著淚光,Tim明白這戲碼,一邊喘息問著,一邊隨手拾起幾條廢棄纜繩,將她手足縛緊。
烏雲密佈,雨點紛落,Tim任由忽弱忽強的雨水將Nina從頭到腳淹沒。
「抱我。」
她轉眼間抽噎起來,淚滴混合著雨滴。Tim不為所動。 恰似一尾在湍急河水裡逐流而下的魚,Nina把手舉過肩,身子拉直躺平,雙眼闔起,索性讓水漫延得更透徹些,一點一滴沖刷掉燃燒過剩的灰燼。
Tim看著這樣的Nina,一圈圈的漣漪繞著她漸趨透明的身體打轉,薄透的肌膚發出鱗片一般的虹光,好似隨時會蒸發。
他心頭一驚,趕緊抓住Nina被綑綁的手,以確定她還不會那麼快消失,回到天上。
「昨晚看見妳,我以為遇到了天使,或是神仙什麼的。」
「喔?」
Nina勉強睜開惺忪的眼,彷彿剛作了時空旅行,現正適應著時差。
「痛嗎?」
Tim撫摸Nina腕上一道道被繩索啃蝕出的血紅勒痕,卻沒有要鬆綁的意思。
「還好吧,可以再痛些啊。」
Nina斜睨著Tim,上揚的眉充滿挑釁。
「是嗎?」
Tim欺近Nina,學她拉直身子躺下,撫平她散亂的髮,將她整個身體轉成面對自己的方向。
緩緩地,靠近,輕輕地,釋放。
Tim讓Nina的手自由,左手握住她的右手按在她的心臟上,右手握住她的左手按在自己的心臟上。
「那這裡呢?可以有多痛,妳試過嗎?」
Tim的臉對著Nina的臉,很近很近。
「試過啊。每一次嘗試痛,都以為是極限了,卻在愈來愈不怕痛,愈來愈沒有知覺以後,發現你永遠、永遠,也不可能達到極限。」
Nina別過臉去。
「你不要靠我那麼近,當我們在談話的時候。好嗎?」
她試著從Tim手裡掙脫,Tim卻猛然抱住她,很緊很緊。
「噓。現在開始我們都別說話了。」
Nina瞪著他,他只是微笑。
她扭動雙腿,輔以眼神示意,Tim隨即幫她解開腳上的束縛。
Nina左顧右盼,摸摸溼漉漉的雙腿。
〈該回家了嗎?有點冷。〉
Tim懂她的意思。扶她起來之後,又摟著她的腰,在她前額輕啄一下。
〈找個暖和起來的方法吧。〉
Nina像是投降似的無奈地搖搖頭,眼裡盡是滿盈的笑。
開心、煩憂,都發生在回家的路上。
練習靠近、練習愛、練習累、練習改變…練習的時間有多長,回家的路就有多長。
累,卻還不夠累。
苦,卻還不夠苦。
愛,卻還不夠愛。
寂寞,卻還不夠寂寞。
靠近,卻還不夠靠近。
幸福,卻還不夠幸福。
極限,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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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在浴室裡把Nina脫下的衣服用冷洗精泡著。Nina在淋浴間沖著熱水。防水簾幕分割了兩人的視野。
可以靠近到什麼地步?可以用多快的速度破除藩籬?可以多坦承?可以多誠實?可不可以什麼都不需解釋?可不可以不說抱歉就能釋懷?
Tim脫下衣服,擱在架上晾著,就著馬桶解完了尿,忽然間他以為在簾幕後的是Eve。
〈Eve回來了嗎?她在做什麼呢?〉
〈脫光衣服讓Eve作畫是一回事,像現在這樣脫光衣服又不知該做些什麼,又是另一回事。〉
他開始後悔讓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心念一轉,拿起衣褲打算走出浴室。
水聲倏地停止,簾幕刷一聲被拉開。
「Tim,毛巾給我一下。」
〈完了,暫時走不了了。不能看她,看了她,我就真的死定了。〉
Tim乾脆閉起眼睛,伸長手遞上毛巾。沐浴乳洗髮精的香氣、水蒸汽、Nina胴體逼人的熱氣,一古腦兒撲向他,令他快要招架不住。
Nina一邊擦拭身上的水漬,一邊欣賞Tim的裸體。
「你脫光不是要沖澡嗎?拎著衣服要去哪兒?」
「呃,臨時有事。」
「我家是你要來就來,要走就走的地方啊?」
Tim愈是擺出一副閃避的姿態,就愈激發Nina的好奇。
她靠近他,呼吸他的氣味,伸手碰觸他的胸膛、無贅肉的腰肚、結實的臀。她抬頭看他的眼。
〈Justin…是你嗎?〉
他感受她的撫摸,相異於昨夜的冰涼,此刻她手掌冒著熱氣,微微出汗,恰與他身上將乾未乾的汗融合。
〈Eve…是妳嗎?〉
他看見寂寞與荒蕪,無邊無際,充滿在她眼裡。
〈希望“妳”也能這樣靠近我。〉
她變得好渺小、好渺小,在他犀利的注視之下。
〈希望我也能這樣靠近“你”。〉
Tim與Nina張開雙臂,擁抱對方。頑固的自我淡化、消失,蛻變的靈魂進駐、掌管。
「你心裡有一個人。她是誰?」
「是一個我無法靠近的愛人。」
壓抑的苦痛如巨石崩裂。
「那妳心裡的那個人又是誰?」
「只是一個共享寂寞的朋友。」
顛峰的情感如洪水潰堤。
「Nina…」
他們親吻,他們愛撫。親吻著魂魄的隱蔽深處,愛撫著心靈的創痛秘境。
「Tim…」
他們流淚,他們釋放。流著不曾好好哭一場的淚,釋放著永遠都在嘗試掙脫枷鎖的自我。
「Eve,Eve……」
他進入她的身體,發現那裏空無一物,除了虛無還是虛無。Eve、Nina,都不在那裡,他也看不見自己。
「Justin,Justin…」
她迎接他的來臨,發覺空虛並沒有被填滿,反而加速擴散,一種可怖的寂寥在身體的每一個空隙流竄。 「Tim…我很難過…很難過…」
Nina抽蓄著,控制不住排山倒海的悲傷,淚珠在她臉上串成銀河。
「Nina…別哭…」
Tim親吻她,將她氾濫成災的淚水吞下,啜飲她的悲傷。
「我感覺自己空空的…好像快要消失…」
她緊緊抱住他,像在海上遇難,抓著唯一的浮木,死守不放。
「我知道。就快結束了。」
他進入最後衝刺,黑暗如群蜂追趕在後,無處可躲,只能向前加速,加速,再加速。
一場感官盛宴,駭似雷霆轟劈,疾如閃電奔馳,艷似煙花綻放,烈如火山爆發。
反覆練習的迴旋曲,高潮終止在最後一個音符上。
「喂,毛巾給你。去沖一沖吧。」 Tim從夢境中醒轉,瞇起眼睛看著不知何時從自己懷裡掙脫,已梳理整裝過的Nina。一根菸像美妙的裝飾,依附在她細長的指縫間。 「幾點了?我睡很久嗎?」 Tim起身,誇張地伸展肢體。 Nina聳聳肩,回到電腦前。鍵盤喀答作響,顯出一種極規律的現實感。 〈原來空虛就是這樣的感覺啊!〉 Nina轉頭看他,像從高處俯瞰,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遙遠而冷淡。 〈無法靠近並不會帶來空虛,空虛是靠近之後才出現的啊!〉 Tim一邊思索著種種疑慮,一邊完成梳洗。 〈人,真的很難理解啊!〉 他對著鏡中人搖頭嘆氣,心緒飄得好遠、好遠,不知過了多久,也忘了身在何方。 「嘿,還在放空啊?」 Nina雙臂交疊胸前,裝出不耐煩的模樣。 Tim被逗笑,Nina呆呆地盯著他。 他發現她細微的表情變化,即使只有一瞬間。他知道那樣羞澀的她,也是她。 「妳還好嗎?」 他摸摸她的頭,彷彿只是好朋友。她點點頭,突然開心起來。 「我很好。」 她在他臉頰親了好幾下。 「我很開心,謝謝你。」 他看著這樣、那樣的她,笑著說開心的,哭著說難過的,冷淡不在乎的,坦然無所謂的,時而凶悍時而溫柔的,真實表達各種情緒樣貌的她,讓他深深感動的她。 「我也要謝謝妳,靠近妳讓我很開心。」 她笑著點點頭,抱住他,眼淚沾溼他的衣襟。 「走吧。該回家了。」 Nina放開Tim,替他開門,來時路就在眼前。 〈再見,Tim。好好保重。〉 〈再見,Nina。妳也保重。〉 開心、煩憂,都發生在回家的路上。 練習靠近、練習愛、練習累、練習改變…練習的時間需要多久,回家的路就要走多遠。 累,卻還不夠累。 苦,卻還不夠苦。 愛,卻還不夠愛。 寂寞,卻還不夠寂寞。 靠近,卻還不夠靠近。 幸福,卻還不夠幸福。 極限,是終點,也是起點。 紅日雨天,這東部城市的心撲朔迷離,她手裡的信箋純白得像冬雪,一字一句刺進眼底。 記憶染成滿坑滿谷的火紅,奇異的、奔放的、無設限的、不規則的,一種她許久調和不出來的顏色,許久只能在夢中捕捉的顏色。 回到老家這三天,如幽魂出沒人間。母親的叨叨絮絮、父親的嘈嘈切切、近鄰遠親的叮囑探訪、孩童的戲謔嬉鬧。 一切人跡、聲息,宛如河面上絲絲縷縷的瀲豔波光,她在水深處沉潛,無視無聞,任光陰徐徐穿流其間。 一個人,一把傘,滿滿的行囊,一部開往西部的列車,她想念起西城公寓裡的貓,此刻也許正在頂樓屋頂上閒適懶散地曬著太陽。 好久不見的那個人,也會在某個城市曬著太陽嗎? 那是Tim撿來的野貓,毛色斑斕,像隻小花豹,來去無蹤,總像陣疾風。她愛極牠眼裡的純淨透明,漠然的神情顯得那麼無牽無掛。 浪跡天涯的那個人,現在又漂流到地球的哪一邊呢? 是結束的時候嗎?無止盡的延長賽,該喊停了嗎? *** Tim醒來的時候,貓已經從陽台消失了,昨夜的醉意牽引著他蹣跚的步伐,打開冰箱,Eve幫他預先煮好的冰茶,切好的水果,微波即食的料理。 他拎了一罐她愛喝的牛奶,踱步到陽台上,和著菸草味一起吞下,感受雪白的液體如何順著她的咽喉向下滑。 Eve雪白的脖子,他曾以唇為印,唯一的一次,陌生而熱烈。之後她再也不碰酒,要Tim把那事忘了,兩人回復畫者與被畫者的關係。 只是,他感覺她把他畫得更抽象了,像他又不全然像,彷彿混合著她其他的回憶,痛苦的、壓抑的、扭曲的、破碎的、分割的。 他讀得出畫裡的情緒,卻讀不懂她的喜怒哀樂,好似把她全部的生命與熱情都傾注到畫作了,本人只剩一具冷冰冰的形體。 有好幾次,Eve很用力地畫著,在色彩的調和與構圖的比例上費盡思量,削瘦的身影在巨幅畫紙與畫架前竟不顯弱勢,反有一股令人屏息的氣焰。 那是僅有的幾次Eve滿臉紅咚咚的展現出生命激情的模樣,Tim好想好想擁抱那樣的她。 無意識地連續抽完三四根菸,他回屋裡加熱Eve備好的食物。為了他,Eve烹調著她自己並不愛吃的魚肉葷食。 Eve做菜的樣子,握住菜刀的右手,握住畫筆的左手,他想緊緊握著、永不放開的那雙手。 那雙手,偶爾在他留宿Eve家的夜裡,會溫馴地讓他握在掌心入眠。唯一的連繫,隔著臂彎的距離,卻不能靠得更近。 屋頂傳來一陣踩跳聲響,那是貓的消失、出現,他想著貓的獨立、自主,就連那隻不怕生的小野貓也是極少願意乖乖讓人抱著的。 某個燠熱的午後,Tim在公司附近的食堂外閒晃。行經一排矮房舍,貓從屋頂一躍而下。刺眼的陽光,著上金粉的毛色,熠熠發亮。 牠望著Tim,短暫的一瞥,天旋地轉。貓的眼睛,Eve的眼睛。 時光倒回他見著Eve的第一眼,陽光暖暖的,心熱熱的,冰河流向大海,冬天提早結束。 一連幾天,貓會在固定的地方曬太陽,Tim總感覺牠在等他。他開始試著逗牠、玩捉迷藏,從食堂包些熱菜給牠,最後,帶牠回Eve家。 Eve深知牠自由成習,蓬勃的野性必定受不了人類規規矩矩的豢養,只幫牠備好貓食、貓砂,提供陽台、屋頂任牠隨意出入。 「Tim也可以這樣自由來去,像貓一樣。」當Tim陪她把貓窩都佈置好的那個上午,她提出邀Tim入畫的約定,選在她不必教課,他可以翹班的時段。 「我想畫你。」提出邀請時,她眼裡的光芒,認真的表情,篤定的語氣,那麼直接而熱切。認識以來第一次看見這樣的Eve,一瞬間Tim以為自己聽到的是「我想跟你上床。」 Tim沒來的時候她會畫貓,若是兩者都在,就一起逗貓、陪貓曬太陽。貓離開了,她就專心畫他。 他喜歡被畫,那段時間他擁有她全部的注意力,他位在她世界的中心點上。 她常常看著赤身露體的他,神情卻冷峻得像一尊雕像,就算他刻意擺出各式惡搞動作,她也只是淡然一笑,繼續作畫。 他的雄性尊嚴在冰天雪地裡發揮不了作用,經常被迫停機休眠,時間一久,連一丁點的星星之火也著不起來了。 是料理的魔法嗎? Tim在的時候,Eve會特別烹煮他喜愛的肉食,她偏好以異國香料取代常見的蔥薑蒜,少了平日慣食的油膩重口味,多了Eve簡單純淨的特色。 香料,Eve式料理的靈魂,茴香、羅勒、迷迭香、月桂、蒔蘿…,加了大量蔬菜的肉類燉鍋、海鮮湯品,搭配米飯或麵包。 Tim感覺吃下這些食物,脾性、體質也隨之轉變,連以往味如嚼蠟的生菜沙拉,經由Eve自製佐醬的調和,也顯得那麼與眾不同。 他讚嘆Eve的好廚藝,運用巧妙的調味,即使平淡的食材,也能創造出無窮變化。Eve輕描淡寫地說,她沒有花俏的烹調方法,有的只是讓食物自己說話。 「食物也會說話?」Tim以為Eve的世界裡除了人以外,動植物都是會說話的,如今又多了食物,說不定哪天連家具都說話了。 「做菜的時候,你會聽到各式食材的心聲:它們想要如何被料理、希望成為怎樣的菜餚。你只是依循它們的意思,完成它們的願望。你聽。」 Eve把一顆花椰菜湊近他耳朵,纖細的手臂伸得直直的,眼神認真不似在開玩笑,Tim收斂起笑容,作勢專注傾聽。 「聽見了嗎?」「嗯,我聽見它說了…」「說什麼?」「它說,它想回土裡去。」「真的?」Eve把花椰菜拿回眼睛正前方凝視五秒,表情哀悽。 她轉頭看Tim,「那,就讓它回去吧。」那天午餐,花椰菜沒上桌,餐後Eve照舊作畫,整個下午,Tim的心,沒來由地刺痛。 吃完了微波料理,Tim從冰箱裡取出Eve自製冰鎮紅茶和水果切片,心裡卻想著,這時候要是來一罐啤酒多好!可惜自從Eve那次喝掛後,她家就禁酒了。 為什麼會醉呢?Eve在巴黎也喝酒的吧?高中畢業就到巴黎留學、習畫的她,五年下來怎會連一點點酒量都沒訓練到? 他想起Eve說過,回國這幾年,她仍舊過著複製巴黎的生活,住的是小公寓的頂樓,出門是為了到學校上課(現在是教課),在家的時間全花在畫畫和料理了。 「巧的是,在巴黎也養貓呢!」Tim把貓帶來的那天,Eve的驚喜只維持一下下就移轉了,似要刻意忽略或迴避些什麼。 人為什麼要複製回憶呢?過著複製回憶的生活,到底是為了什麼,或者,是為了誰?Tim疑惑著,「那我又是Eve回憶裡面,哪一個人的複製品呢?」 啃完水果、喝光冰茶,Tim難得鎮日悠閒,偏偏Eve回老家過節。他獨佔著Eve的房間,想著無牽無掛的Eve、無欲無求的Eve,難道她真的從來不想要他嗎? 跟Eve一周碰面一兩次,活動範圍就在這小公寓,陪她吃飯、作畫、逗貓,是Tim被忙碌的工作壓榨得四分五裂之餘,一個暫時解放的出口。 Eve從不設限Tim找她的時間,她讓他要來即來、要走則走。一把複製的鑰匙讓他自由進出,屋內隱私攤開在日光下,她無所謂。 Tim以為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藝術家性格吧,自由、淡泊、無拘無束,不受禮教羈絆,並且,也絕對不受制於任何人。 Eve只做她願意的事,無論多費事,只要她喜歡,都不嫌麻煩,而完成度之高更令人感動。 至於哪些該做、不該做、能碰的、碰不得的,她也會很果決地表明。若非出於自願,那座隱形堡壘便如銅牆鐵壁,誰都休想崩解。 就連極少次Tim留宿的夜晚,她也只淡淡地說,「可以陪我的話,就留下來吧。」她不要求,他就不能強留。 飽餐後的疲憊讓Tim躺回床上,他揣想著,Eve獨眠的夜裡都是如何入睡?會不會像Tim想著她一樣地想著Tim? 在她的想像裡,Tim又是怎樣的Tim?是安靜守份扮演人體模特兒的Tim,還是抽象畫裡變形重塑的Tim?是吃飯的Tim,走路的Tim,說話的Tim,還是睡著的Tim? 「她喜歡的是怎樣的我?」 「她喜歡我吧?否則,我也想不出其它理由,讓她願意這樣對我。」 「那麼,可以假設她這樣就是愛嗎?」 「那麼,也可以認定我這樣就是愛嗎?」 愛是佔有,還是自由? 什麼時候需要佔有,什麼時候又需要自由? 愛若不能自由,是寧可不愛了嗎? 愛,而不需佔有,那到底愛的是什麼? 一連串的問號從天而降,似沉重的鉛塊不斷朝他拋擲,他感到極度困倦,意識逐漸模糊。 *** 列車滑入終站,回憶的漩渦轉啊轉,離心力將Eve拋出圈外。意識浮出水面,像一朵蓮,甦醒、盛開。 回到用來複製記憶的城市,連陽光都透著幾分不真實,先前老家的陰雨如南柯一夢。清澈的晴空下,過去、現在、未來,交錯相疊,虛實難辨。 舊回憶被複製、剪輯,成為新的記憶,錯誤的過去被修正後的新版本取代。保留對的,更改不對的,只作微量調整,不作巨幅變動,於是記憶可以重建,傷痛可以弭平。 只是,Eve沒料到重新建構的記憶仍然持續衍生新的錯誤,這些錯誤難道還需要再用一段新記憶去抹平嗎? 從巴黎複製到台北,接下來要輪到哪個城市,在地球的哪個角落停留呢? 陽光把眼前的道路鋪成一條滾燙的金色河流,她忽然絕望起來。 「真正無法更改的,其實是固執的自己啊!」 「明明建構的是未來,心卻沒有跟上腳步,依舊活在過去啊!」 不行,現在還不能回去。她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回到頂樓的房間,面對錯誤的複製記憶、錯誤的複製品、錯誤的複製愛。 一個人找個旅館休息吧。真的好累、好累。人什麼時候可以自由地過著想要的生活?所謂的自由,又是什麼? 躺在床上,想起自己為了逃避頂樓房間裡,令人窒息的複製生活,常常像這樣一個人住到旅館。她忍不住放聲痛哭,無形的牢籠箝制了悲傷的靈魂,太久、太久。 紅色的記憶是那麼鮮明,過去的美好畢竟無法抹滅啊!想要徹底遺忘,嘗試以新的記憶覆蓋其上,以為不再悲傷,原來是不可能的啊! 巴黎,愛情像紅色的太陽,耀眼、熾熱。一間頂樓公寓、一隻黏人的貓、一個年輕女孩、一個年輕男孩,絕對的佔有、高度的忠誠、強烈的美麗。 一個毫無預警的的晴天,留下一封信箋寫滿道別,男孩消失,女孩崩潰。如果要付出這樣的傷痛來換取自由,她寧願從來不曾擁有,一切從頭。 愛的佔有慾怎能無限擴充?汪洋大海也會有盡頭。愛得太過,才開始學著放手。她徹底鬆開手,卻怎麼也觸摸不到自由。 這雙手,畫畫的手,作料理的手,僅有的幾個安穩入睡的夜裡,在Tim溫暖的臂彎裡被緊緊握住的手,什麼時候願意敞開,擁抱愛,擁抱真實的自我? 過去的愛,不能回頭。現在的愛呢?還有多少未來能浪費? 「Tim,我好想你!好想、好想見你!」第一次邀Tim入畫的早晨,陽光輕輕的、柔柔的,他的眼神暖暖的、甜甜的,她心裡有話卻說不出口。 「Tim,不要走,一直陪著我!」每一次的來訪,他散發無限電力的身體猶如巨大的磁場,她殷切的渴望無從表達。每一次的離去,她只能漠然以對。 他的形體、他的靈魂、他的喜悅、他的奔放、他的完整、他的美好,全以畫筆擷取,複製於畫紙上。畫他的時光,他百分之百佔據著她,分分秒秒,他位在她世界的中心點上。 畫Tim的裸體,他像隻貓安靜等待,守份不踰矩。空氣中彷彿有什麼炸開了,Eve的心彷彿有什麼碎裂了,血涔涔流出。 吃飯的Tim,走路的Tim,說話的Tim,睡著的Tim,她看著他的各種面貌,她熟知他的各種情緒。她記錄他的喜惡,迎合他的脾胃,不定位關係,不佔為己有,嚴守絕對的自由。 如果,佔有的盡頭,是渴望自由,那麼,自由的盡頭呢? 一封信箋,代表一段關係的生變。修補過往,成為她回到這裡的動力。留下信箋的人,也許找到了想要的自由,也許到現在還在追求。 那又如何?不屬於自己的牽掛,終需放下。 純白的信紙在Eve手上化為雪片紛飛,火紅的記憶依然完整無缺。真實或謊言,今後都要對自己說。當禁錮的心,不再過於意識自由,就能真正自由。 夕照將天空染成一片緋紅,她看著窗外,風的流動,雲彩的變化,塵世的喧擾,感動油然而生。日升有時,月落有時,聚散合離有時,原可以微笑面對,坦然接受的啊。 她決定回頂樓之後,將不顧一切,釋放心中藏匿許久的話語和愛情。這次一定要說出口,毫無保留。
恆星左手一根菸,右手一支筆,膝上一本札記,腳邊一杯咖啡,時而振筆疾書,時而放空思考。假日的公園,陽光穿過樹梢,露天音樂台下人來人往,長椅上的她,一身紅色露背上衣,分不清是蝴蝶、蜜蜂還是蒼蠅,在她身旁圍繞。 好友Justin來訊:「抱歉,突發狀況!rain check, ok?」沒頭沒尾沒誠意,放人鴿子也簡潔明快。她聳聳肩,不以為意,看看錶,不過才等了一個小時。 午後陽光斜照在身上,舒服自在,他來不來都無所謂了,她沒閒著白等,順便工作,也有些進度。 伸伸懶腰,打個大剌剌的哈欠,完全不理會形象,嚇跑了幾隻蜜蜂蒼蠅。風吹過來,她點起一根菸,某場聚會畫面突然闖進她的視覺,Justin的臉在煙霧中浮現,時序是去年夏天。 「Nina,給妳介紹個朋友,Justin,法文翻譯。Justin,這是Nina,特約撰稿。」「妳好,早聽說過妳,久仰大名,果然人如其文。」「哈,該不會都是一些八卦吧!你翻譯的書我也早有耳聞,還收藏一兩本呢,幸會幸會。」 初次見面的印象,是他修整得乾乾淨淨的眉眼,她想像他優雅的手放在鍵盤上,口裡喃喃斟酌著幾句法文的譯法,那副從容機敏的模樣。 朋友間小酌聚會,新面孔來來去去,一個禮拜總有一兩位新人亮相,少數禁得起考驗,變成恆星,大多數則像流星,連名字都沒叫過幾次就人間蒸發了。 類似的開場白如家常便飯,台詞應答如流,說久聽久,都麻痺了。誰真的久仰、耳聞過誰?都是客套,沒人放在心上,誰死誰活也沒人在乎。 不過這個Justin倒是死撐活撐地存活了下來,在她們這掛朋友裡,特別與Nina相熟,交情好到大家打死都不相信他們沒有一腿。 倒不是說形影不離那一類的交情,相反的,兩個怪人對於單獨見面這件事的心態都是:能免則免。多數還是靠MSN視訊、電話、郵件等互通消息,一聊起來,再怎麼無聊的話題都能天花亂墜、暢所欲言;沒話聊也就任它放空,完全不尷尬。 人生中結交幾個像這樣子知己知彼的朋友,真可稱之謂死而無憾。 像今天這樣,過了約定時間一個小時又40分(事實上她自己也遲到40分鐘)後才宣告不來,Nina真是一點也不意外,很有那無恥之徒的作風。她能理解一定是某種很重要的環節出了差錯。 譬如,怎麼抓都抓不出想要的髮型,或是,臨出門前才發現沒乾淨襪子可穿之類的。嗯,這很嚴重,就像她也會因為大便沒拉而取消約會一樣,都是本質相同,只是表現形式不同。 把菸熄掉,將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今天的背包有點重,她料想也許會在這兒消磨很久,把家當都備齊了。 原本就沒有約好特定場所,只說在公園碰頭,會合後再說。 從店裡買了最大杯的咖啡,到公園曬曬太陽,才發現沒電的手提電腦像塊廢鐵,完全起不了作用,腦袋裡閃現咖啡店內她熟到爛掉的電源插座配置平面圖,shit! 這也無妨,沒開她那輛小藍的時候,她也挺享受在公車、捷運上“工作”的輕鬆隨意。不急的時候她喜歡走路,從西門町一路逛到東區這檔事也不是沒幹過。 要這麼走,隨身行頭就要盡量輕省,吃飯的傢伙基本上只需要一支筆、一本札記簿就搞定了,其他的都是一些拉拉雜雜的女人包包裡頭那一套玩意兒,至於帶哪些、帶多少,就與工作無關,跟心情有關了。 收拾好隨身行囊,把菸蒂全收進咖啡杯裡,找垃圾桶扔掉。她把馬尾鬆開,長及腰際的髮絲落在裸露的肩背上,性感若隱若現。徒手胡亂梳整著老是糾結的幾個部位,她想起Justin在一次生日餐會上把玩她的頭髮,惹她發火的事。 有一種人,不論男女,說話的時候手閒不得,老愛碰碰對方手臂、拍拍大腿、摸摸背、勾勾肩,或乾脆把整隻手握住,她對這種言談之間的身體接觸很“過敏”,不論多熟都不喜歡。 過去曾有男友說她這是個毛病,可是她搞不懂理性溝通到底與身體接觸何干?要嘛就上床別說廢話,要嘛就專心聊天別亂摸。談話與性,對她來說,是完全相互干擾的兩件事,永遠無法同行。 Justin那時還沒跟她熟到一個程度,沒摸清她的習性,生日餐會上送她一條絲巾當禮物,自己就動手說要幫她繫在髮上。 她先是耐著性子看他耍什麼花樣,他卻愈玩愈不可收拾,一下說要在頭頂上綁蝴蝶結,一下說要改弄成小馬尾,她慢慢沉下臉來,眾人皆有預感山雨欲來,只有Justin仍樂在其中。 最終只淪落一種結局,Nina發了脾氣,憤然離席,Justin 道了大歉,花錢請大家續攤喝酒賠罪。 現在想想當然覺得對Justin過意不去,畢竟沒必要讓場面那麼尷尬。不過,也因為這事,讓Nina對Justin絲毫不以為忤的寬容性格大受感動,促成兩人某種相知的默契,更加小心翼翼地維持一種親暱而不黏膩的情誼。 漫步至公園出入口,像來到兩個世紀的交界,園內外的喧囂依舊,時空感受卻截然不同。她有點時空旅行的暈眩,懷疑是不是咖啡因的副作用。 說到咖啡,家裡的咖啡豆也該補貨。回到方才的咖啡店,挑選一包還沒試過的新口味,男店員給她一個招牌笑容。她看著他的酒窩,猛然想起前男友。結完帳,前男友和他的酒窩留下,她帶著咖啡豆轉身離開,步出店外。 小藍在附近停車場等她,想想自己真是怪癖,靈感一來甚至就在停車場裡待上個把鐘頭,只為了方便坐在車內用筆電工作。朋友得知,莫不吃驚不解,她自己卻覺得這沒什麼。 Nina認為靈感就像“烙賽”,要來則來,要去則去,只有好好把握、乖乖領受,它是不等人的,既然來了就快收,等到回家再弄,感覺就全走樣抓不準了。 廣播裡輕快舒適的音樂節奏讓車子行進在一條流暢的軌道上,回家的路每一次都不太一樣,儘管目的地不變,她卻儘可能地讓過程多些意想不到的變化。 出門的時候總是急迫忙碌,她會選擇最快的路線。回家則不趕時間,有時繞了一大圈只為嘗試捕捉新探索和新發現,就算只有一點點,她也視如珍寶。 這一點Justin更經驗老到,玩得更瘋,常自曝他又在哪條路上把到誰誰誰,載哪個路人回家過夜云云,說得活靈活現,真假難辨。 有時Nina真搞不清楚她認識的是不是真正的Justin?開朗,幽默,機智,靈敏之外的他,會是什麼樣貌?她覺得她不夠勇敢,去深究或接受另一個他,但她就是知道,那個陌生而遙遠的他確實存在,存在於一個伸手可及,卻無法碰觸的地方。 公寓就在眼前,小藍似乎還餘興未了,遲疑著該不該轉個彎再繞一繞。是今天的路徑沒有驚喜?還是她失去了玩心?寂寞把心塞得滿滿的,卻把心以外的世界都掏空,她覺得一陣重一陣輕。 好不容易把車歸位,昏昏沉沉地爬上階梯,手機響起,她無力接聽。 到家把重物往地上一扔,家裡電話聲繼續翻攪著她混亂的思緒,她想,就讓答錄機接聽吧。 被這突如其來的討厭情緒糾纏,她什麼都不想管,只想好好睡一覺,醒來自然煙消雲散。開了音響,衝進浴室,喧騰的水聲發洩著她飽漲的焦慮。 家裡有男人的時候,淋浴間的煙霧、溼氣、溫度,常富有情慾的味道。搬來這裡之後,盥洗用具的品牌、色調,她全換成新的。過去與男人共用的牙膏沐浴乳洗髮精,全部都跟死去的戀情一起入土為安,永不相見。Nina覺得與男人同居,只引發ㄧ種更深層、更黑暗的寂寞。 昏暗的室內,答錄機的警示燈兀自閃爍,敲下按鍵,像緊掩的心扉開啟了一扇窗,窗外傳來另一個時空旅人的寂寞聲響。 「Nina,在家吧?我在線上等妳。對了,妳的紅色上衣我很喜歡,超正!」Justin這個變態有去公園?搞什麼呀?Nina開了MSN,心情是狐疑多過於生氣。 J:「等妳一天了....好寂寞....」N:「有來公園幹嘛不出現....耍我嗎....」J:「回家等妳上線呀....開視訊啦....」N:「後....你真的很神經ㄟ....」Nina開了視訊,看見Justin臉上的鮮血。 J:「看到了吧....就這樣啊....怎麼出現....」 N:「臉上有血幹嘛不擦一擦....留著當紀念嗎....」J:「留著給妳安慰我嘛....」N:「有話快說....老娘很睏....」J:「妳很無情ㄟ....」 Nina不想繼續聊了,對於Justin的飄忽不定與故作神秘,近來已感到相當的麻木與厭煩。 J:「生氣囉....」N:「沒有....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跟你無關....睡一覺就好了....真的有話想說沒關係....我會聽」Nina正在竭力克制怒氣,如果Justin再不識相,她就不客氣了。J:「妳剛洗完澡啊....」 他又來打太極那一套,不說重點,Nina快抓狂了。 N:「媽的....你臉上的血也去處理一下好不好....月經長在頭上嗎」J:「妳知道妳生氣的樣子很可愛嗎....」N:「很煩ㄟ....今天是怎樣啦....你最近很怪....都不想理你」 J:「我哪裡很怪呀....不是一樣帥嗎」N:「一樣白目....只是....」J:「只是什麼....」N:「你老實說是不是感情出問題....要談就好好談....不要亂哈啦」 J:「我哪有什麼感情問題呀....只是想妳嘛」 N:「你真的怪怪的ㄟ....嗑了什麼藥...幫你叫救護車..」 J:「我真的很想妳....」N:「怎樣....你現在是在告白嗎...等我清醒一點的時候再來好不好...」 J:「實在很好奇有幾個男人受得了你的潑辣與冷淡...可是卻魅力十足...極品極品..」N:「關你什麼事...你這個樣子真的很討厭..我沒辦法再聊下去了...」 Nina被這段對話搞得心情更加惡劣,她覺得Justin才是真正冷酷無情的那一個,善於撩撥情緒,再冷靜地隔岸觀火。她不過是表裡如一的冷淡,而Justin卻是天使與惡魔的合體。 她瞪了Justin一眼,起身換衣服、吹頭髮,整理東西,懶得跟他玩了。雖說交情好,卻必須忍受他的陰晴不定,感覺一段單純的友情逐漸變調,她忽然難過起來。 J:「對不起啦....我道歉...是我不好...跟妳說那些奇怪的話...」他又敲她。Nina坐回桌前,盯著螢幕,沒有回應,胸口熱浪翻攪,她好想吹吹風。 Justin繼續說著他的事,昨晚從夜店帶了兩個妹回家,中午醒來被圍剿,不只臉上,身上、四肢都掛彩了。留著一臉鮮血是為了跟Nina“分享”,開車到約定的公園附近剛好看見她,卻臨陣怯步,又開回家等她。 Nina笑了,虧他這麼白癡的事只有他幹得出來。 J:「終於笑囉....我可慘勒....一整天都在想妳等妳...是真滴沒蓋妳...」這類想你等你的台詞兩人經常掛在嘴上,Nina從來只當玩笑,可是今天不一樣,她沒辦法回應, 她知道她一整天也都在想他。 儘管兩人可以百無禁忌大談腥色羶話題,但是對於彼此的詳細交友狀況、情史等私生活領域,卻謹守不好奇、不探詢、不過問的分際。 J:「今晚是滿月....天色好美...妳注意到沒...」Nina有不祥的預感,不知是蓄意惡搞,還是有其他動機,Justin似乎打算破壞某些默契,她需要暫時逃離。 N:「我先去買菸」撇下這句話,抓了包包出門,逃難似的衝下樓,她恨不得就此消失,永遠不要回來。 巷口的便利商店是永晝的世界,是永不熄滅的亮點,毋需睡眠,也沒有夢覺。Nina點燃一支菸,白霧繚繞,上升,與滿月那一圈無懈可擊的圓重疊。 月的周圍群星黯淡,Nina注意到有一顆星特別耀眼,隔著一段距離與月遙遙相對。她想起那次絲巾事件之後,為了與Justin建立友好關係,一次MSN即興胡謅的肉麻對白。 J:「妳是我的月...我的女神...」N:「那你不就是我的星...我的子臣了...」雖是無心插柳,卻剛好替兩人的角色,模擬出一個明晰的定位。 Nina常想,進得了屋子的男人遲早被驅逐、被取代,來來去去,她從不眷戀;而進不了屋子的男人則是摘不到的星星,留不住的虹彩,不至於美得令人屏息,卻美得雋永,屬於永不倦膩的嚮往。 她私心地希望Justin繼續扮演後者,就算不為她,也為他自己,為這段建立不易的信任及特殊的情分著想。 她掏出手機,撥出號碼。 「喂...Nina呀...」聲音從遙遠的星星傳來,一貫熟悉的語調,令人安心。 「Justin....」她長嘆一口氣,「我很想你,一整天,走到哪裡都想起你。」 「Nina,妳還在外面嗎?」「嗯,要回去了。」 「看見滿月了嗎?我說過妳是我的月亮,記得嗎?妳的美就像今晚的月色一樣,突然好想、好想見妳,可是又很害怕,不知該從何說起。」「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們都在掙扎。你看見那顆星星了嗎?」 「嗯,是離月亮有點遠,可是很亮的那一顆嗎?」「對,它離月亮沒有那麼近,但是比其他星星更耀眼,很吸引人,就像你一樣。」 「Nina,妳有沒有過寂寞?有時候我感覺妳真冷酷,妳的理性已經達到一種我無法企及的境界,我好像永遠搞不定,也抓不住妳。」「Justin!其實我對你的感覺也正是如此。」 「妳在哭嗎?怎麼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怕失去你,因為你太靠近我就是離開我,你知道嗎?」 「嗯,怎麼說?」「我真正的寂寞不是沒有人陪,而是在世上找不到同類,說共通的語言。」 「我想我明白妳的意思,所以妳希望我怎麼做?」「你願意聽我的?」「嗯,為了妳。」 「好,那你當我的恆星,最亮的那一顆,讓我一抬頭就看見你。」「沒問題,我可以。」 Nina滿足地掛上電話,像小孩子一樣開心,血液裡卻另有一股躁動,瀕臨沸點。 她轉念換上運動服,戴著ipod出門。夜空中,星月交相輝映,似千言萬語低迴流連,她報以微笑,舉步輕跑。
滿月隱約聽得風吹動樹梢的“沙沙“聲,夜的氣味,卻有種令人耐不住性子的情緒。黑壓壓的雲,不時阻攔了通往救贖的月光通道。
數過一盞又一盞沿步道而立的黃色路燈,耳機裡鼓譟著遠方國度傳來的嘶吼聲,一整座公園都是她的,在自己的領地,統馭自己的身體,依循自己想要的方向,奔跑。
月光下,他白色球鞋突兀地發亮,像兩艘船齊趨夜航。他雙眼如炬,不安定的焰光如塔台上隨風搖曳的火把。腦海彷彿隨身音響,剛剛在錢櫃high了一整晚的流行歌自動播放,他嘴裡哼哼唱唱。
肌肉收縮,鬆弛,能量匯聚,擴散。巨浪怒吼在血液之中,漲潮,退潮。偌大的公園裡,她的身體、心裡如火燒。耳邊迴盪《聯合公園》與心臟合拍的節奏,像全世界都跟著她律動,抗拒地心引力的意念讓她不由自主向前衝。
「釋放你溫度包圍我的呼吸,從這一秒起我們永不分離~~You wanna do it to me. I wanna do it to you.~~」隨口哼唱黃立行的《要》,他跨越草皮,手舞足蹈,搖頭晃腦。
奔跑,不停地跑,她唯一的目標,汗水是唯一的產物,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洩漏,什麼也不在乎,什麼也不帶走,什麼也不留下。她全身溼透,沐浴在月光下,像透明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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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散發異色詭譎光芒,使整座公園壟罩在一股狂妄不羈的氣氛下,她從律動狀態中慢慢減速,停下,喘氣,調勻呼吸,隱約感覺到月光起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覆蓋在她身上,像一層胎膜,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一種超乎尋常的存在感頓時擄獲住他,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巨人一般耀眼,他無法忽視這個驚奇的變化,彷彿中了魔咒,著急地思忖:「該做些什麼才好?」隨即意會到,想要的唯有那件事,他需要,他現在就要。
是誰闖進了她的城堡?她變得格外敏銳的鼻子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往四面八方嗅了幾口,確認似地點點頭。嗯,是獵物,是獵物的味道。她像食蟻獸發現蟻窩一般興奮著,朝著滿月的方向,再度奔跑。
他全身上下不斷迸發能量,像星星一顆顆蹦出,鋪成一整條銀河。在爆炸之前,他不能靜止,能做的只有跑。白色球鞋踏過草叢,染上污泥,來到整齊的步道,路燈照亮了紊亂的深棕色鞋印,像乾掉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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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一雙獵豹似的銳眼,老遠就盯上了迎面跑來的這個男子,無章法的步伐,結實的身子挑釁似地左右擺動。只見他渾身著了火一般沒命地跑,瞬間來到她面前,雄性激素猛烈揮發,似一記轟雷,潰散她薄如蟬翼的理智防線。
微微欠身讓開一步,她仍不改一派的鎮定與自持,以優雅的女王風範引領這個蠻夷之子,見識文明之邦的禮儀。
為了閃避這名女子,他從火力全開陡降為緊急煞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人,還是神。
月光似乎可以穿透她魚一般發出銀白色光芒的身體,溼透的兩截式運動服像是多餘的裝飾,赤裸的白色山丘與蜿蜒的深林溪壑正綻放出嬌豔的花朵。他隱然覺察到她馥郁的幽香就像潔白無邪的網,絲絲纏繞,將他麻醉。
她緩步輕跑,留下纖長嬌俏的媚影拖曳在後,他亦步亦趨跟隨。出了公園,從喧囂的街道轉入沉寂的巷弄,她在一座公寓大門前停住,抬頭望向那一輪滿月。他依樣向上凝視,怪異的是,就在此時,烏雲竟從四面八方聚攏,將月吞蝕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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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回神,已不見她蹤影。虛掩的腥紅色大門似一張貪婪的口,他粗蠻地一把推開,進入,直衝上樓。「寶貝,妳在哪兒?乖乖,別怕。」竭力按耐住渾身慾火,他在每一層樓,輕手輕腳,低聲呼喚,彷彿找的只是一隻迷路的貓。
以最快速度回到住處,她褪去衣物,讓涼水嘩啦傾盆而下,心跳劇烈,四肢震顫,獵物到手之前,必須冷卻,歸於冰點。
半掩的門扉隱藏不住滿室春光,找到她的居所,他欣喜若狂。關門,上鎖。燈卻在此時全滅,伸手不見五指,如入五里霧中。
「別動。」她的嗓音如同天籟,一雙手從背後輕柔地拂上他汗涔涔的臂膀。「妳…」他正想轉身,她卻搶先繞到他面前,一手牽起他的手,一手在他唇上示意他安靜。他緊握她的手,像隻溫馴的家犬,未知的禁地由她引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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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領他在一張沙發坐下,打開音響,讓音樂取代言語的空乏,填補視覺的虛無。室溫低得出奇,他忍不住直打哆嗦。她冰冷的觸摸,似撒旦蒼白的瞳孔。他的靈魂瞬間失去重量,墜跌至藍色水平線下,失溫的慾望凍結成霜。
他如祭壇上的羔羊般平靜,無私無我。她以雙手探索,他的皮膚肌理如原始的曠野,毛髮姿態如遼闊的草原,肌肉線條如起伏的丘陵,骨骼配置如精密的建築。指掌所到之處,無不令她驚嘆,男體的美麗與魅惑,是如此與女體不可思議相異,又不可思議相容。溫熱的感動如陣陣洋流,從指尖通達心臟,遍佈全身。
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他能感覺到她的鼻息,甚至不規律的脈搏跳動,自己卻形同空殼,連一根指頭都無法驅使。他驚恐,怕失去身體的控制權;他懊惱,氣自己唯命是從,無力回擊。
他紛擾的心思似乎被看穿,她的手在他的肘關節處按壓,稍重的力道似在按摩,可是又不是按在肌肉上,倒像是在按摩骨頭。手肘、肩膀、肋骨、手腕、指關節、膝關節…等處,沒有被衣服遮蔽的部份、隔著衣服摸到的部分,像在確認什麼似的,任何骨骼輪廓明顯處,她都不錯過。
伴隨音樂節奏緩急,她使力輕重也不同。他則像是在做復建似的,身體的主控權也一點一滴恢復,他感覺她雙手觸感不再冰冷,室溫也升高不少。他口乾舌燥,想表達,卻找不到字眼,也不記得該怎麼使用發聲器官說話。
「渴了嗎?」沒想到是她先打破沉默,雙手離開他的身體,準備起身。他卻突然撲向她,她沒有驚嚇,也沒有掙扎,只是緊緊、緊緊地抱住他。他因為才剛恢復行動自由,力量拿捏不穩,撲倒用力過猛,反被自己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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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擁在懷裡,甜柔、鬆軟得像棉花糖,他以肢體上的強勢,忘情享受這重拾主導地位的片刻。她稍微調整身體卷曲的角度,使兩人身型接合處形成一道極契合的弧線。
音樂靜止,萬籟俱寂,全世界只剩下巨大的心跳、呼吸。相擁的兩人心跳加速似在競技,不達極限絕不放棄。
終於,她不均勻的呼吸令她全身顫慄,他在她背上輕拍,引導她吐氣,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吸氣。兩人全神貫注,以相同的頻率呼吸,心跳以相同的節奏脈動,意念在相同的時空合一,身體以相同的速度飛行。
極致的幸福,絕對的理解,兩個圓偶然間交會在同一個原點,興奮或疑惑已無法言說,只能用心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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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轉淡,蓬勃的日光蓄勢待發。一夜渾然無覺的沉眠,對方的臉孔比全然的陌生人更加遙遠。她仔細端詳著他,他的鬢角,他的短髮,他蓄鬍的下巴。他默默思索著,該不該在這時候吻她。
他試著主動發話:「我不習慣被陌生人摸遍全身耶,像昨天晚上那樣。妳習慣嗎?」她笑了,清脆的笑聲,上揚的嘴角,漫不經心的挑眉,難以捉摸的眼神。「呵,我只是,不習慣跟陌生人,作愛。」
「可以請你介紹一下你自己嗎?」「嗯?喔,我叫Tim。妳呢?」「Tim,好,我會記得你。我是Nina,請多多指教。」她伸出手,新鮮的日光停在她髮上,為嶄新的一日揭開序幕。
後記
1. 感謝好麻吉Alex Huang 熱情討論,創意激盪!
2. 原本想寫的是"沒作",怎知寫出來的感覺卻像"有作"!可見"想表達的"跟"實際表達出來的"真的有段差距!要再加油!! 旅人
1 她一動也不動側臥,彷若一尊翻倒於廢墟無人聞問的石雕像,扁平的擠壓感流竄全身,似乎好幾個世紀之後,她仍會像這樣凝結在時空的某一點,既存在,也如同不存在。 轟隆隆的雷雨聲響從落地窗穿透進來,突然間她感覺這是一段飛機上的航程,閉上眼睛全心領受機翼摩擦雲層所發出的粗獷吶喊,想像著舒適座位、美味餐點和爽口的酒精飲料,沉浸在說不出來的酥麻和暢快!興奮地期待著,飛機落地之後即將發生的任何事或等待她的任何人。 一棟六層樓的出租公寓,她在五樓住所裡的臥室床上。早晨的光線像欲言又止的告密者,曖昧地在她閃著銀白色貝殼光澤的耳骨旁咕噥著,她彷彿領略了什麼巧妙的幽默,忍不住地咯咯笑出聲。 雕像上的魔咒解除。 旅客從短暫的沉眠中甦醒。 她伸手摸索著眼鏡,腕間殘餘的香水慵懶地撲向空氣,吐露昨夜的秘密。把鏡片掛回鼻樑,週遭立時清晰起來,像一隻浮上水面的魚,以一種新鮮與失望參半的視覺感觸,將迷濛的世界從躍動的平面輪廓,攤開成僵硬的立體造型。 帶著微微的歉意和剛睡醒的茫然環顧四周,她的視線驚訝地落在滿是皺紋的床單和拉開一半的窗簾,忽然感到臉紅心跳,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戰戰兢兢。 她心想這是自己的臥室,為什麼卻總感覺誤闖了別人的私密空間? 這樣一間既冰冷又普通的住所,令她時時刻刻覺得自己像個暫時投宿的旅客。無法從數以萬計、大同小異的公寓之中辨認出自己的那一間,也無法分別長居久住與短期留宿的差異。而留些小費在床鋪上的念頭,總會在她每一次打開房門欲離去前縈繞於心,忖度著就這樣什麼也不留下,是否顯得無禮與鄙吝? 惡霸似的雷陣雨總愛戲弄這城市的天候,在人們頭頂上、心房裡隨意來去。這會兒雨過天青的陽光似乎變得比平日更香甜可口,暖烘烘地灑下金黃色的粉塵,她彷彿聞到了一股剛出爐的菠蘿麵包的甜瓜味,成功地移轉了方才那陷入迷宮的思緒。 她走向落地窗,長長哼出一口鼻息,撇撇右邊嘴角,給自己一個無奈又無聲的笑,甩甩頭欲擺脫由於寂寞或其他不明原因所引發的幻念,即使明知這麼做只是徒勞。 「所幸還有陽光!」 幾乎是悲喜交加地流下了淚水,帶著敬畏的心,彷彿要讓屋裡最渺小的一粒塵埃都獲得天光的安慰似的,她將厚重的窗簾全部拉開,連每一扇窗戶都毫不保留地開敞,把整間屋宇奉為器皿,滿足地吸飽一整個上午璀璨的陽光。 2 習慣晨起時沐浴,讓每天的開始都如同枝頭剛冒出的嫩葉一般散發清香,她尤其熱衷泡澡,在浴缸裡悠遊於與水相遇的初始記憶‧‧‧
她回到初生嬰兒呱呱墜地時在產房的第一次淨身、回到首度在聖潔莊嚴的教堂中懵懂地領受洗禮、回到兒時初學游泳時驚恐無助地練習憋氣、回到無數次欣喜若狂地站在滂沱大雨中,急切地想讓最深層的內在自我像充滿水的海綿一般無限地膨脹、擴大‧‧‧ 水帶給她太多衝擊、太多感觸。像現在這樣完全被水包覆,她的情緒達到一種感動至極的巔峰狀態;全身每一處毛孔、每一個細胞都沉浸在水面下,她感到徹底被瞭解、全然被接納。 想像自己化身海豚回訪海洋,她先是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氣,接著憋氣回到水底,再一小口一小口緩慢地吐氣。天生的運動細胞讓她忍不住驕傲地展示水上翻轉、跳躍的高難度動作,興致一來還會秀幾樣海生館裡那些受過人類改造的同類才會的愚蠢招數! 從水龍頭傾瀉而下的水柱沖刷著海岸,形成一道強力的洋流,讓千萬條自她頭頂延伸出的長而捲曲的水蛇也跟著張牙舞爪地不停扭動。 往往如此一趟海洋巡禮總得花上一兩個小時甚至更久。旅程終了,她就打開浴缸底的活塞,保持臥姿,讓潮水慢慢消退,讓身體逐漸擱淺靠岸。
(未完) 魅惑「Annie,現在有沒有空?過來幫我一個忙好嗎?」工程師Weber正以內線電話招喚辦公室英文秘書Annie,來幫他看看業務相關的英文問題。 鄰座的工程師Tanya注意到Weber最近需要的英文協助似乎特別多,懷疑上級私下派給他案子,於是假意起身倒水,在他的隔間旁刻意放慢腳步,意圖用銳利的眼睛撈到一點蛛絲馬跡。畢竟兩人同期進公司,職務性質又相近,上級常將他倆工作績效相較,若有升遷良機,她可不想錯失。 「Hi!Tanya~ Tea break囉!」才正要偷偷摸摸地刺探敵情,冷不防被身後Annie突然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休息一下囉!花茶加楓糖很好喝呢!Try some!」一轉身,Annie已經走向Tanya的小隔間,準備將一壺茶和幾塊茶點擱在她桌上。她只得趕忙回座,嘴裡客氣地應道:「哎呀!真是多謝啦!Don’t bother!」雙眼卻不客氣地打量這位毫無晉升威脅性的辦公室之花今天又做何種招蜂引蝶的打扮。 果然今天又是非常招牌式的 ”Annie’s look”— 緊身銀色亮片飾邊V領白色背心包藏不住呼之欲出的雙峰、貼身剪裁深V領黑色西裝外套襯托出婀娜的腰枝、黑色窄短裙緊密服貼著渾圓的翹臀、短裙底下一雙閃亮的銀蔥絲襪包覆著若隱若現的勻稱長腿、足蹬亮銀色印花裝飾的黑底高跟鞋。Tanya心想:「真是標準的Annie’s style─ 緊、辣、發亮,曲線畢露。」對於靈光一現的這句活像情色廣告標語的句子,她盡力忍住滿腹笑意。 「There’s no bother. 我才不忙呢,妳忙吧!Take your time! I’ll come back later.」笑盈盈說完,Annie就一溜煙地晃進Weber的小隔間裡了。 ※※※ 「我來啦。Sorry to have kept you waiting.」Annie爽快地說。這會兒恭候多時的Weber看到心中的性感女神再度光芒萬丈地駕臨,貪婪的視線忍不住在她的胸、腰、臀、腿這幾個重點部位來回游移,最後望著她精心上妝的小臉,像失了魂似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被Weber一臉癡相搞得有些惱怒的Annie不耐煩地問道:「Hello? Anything I can help?」兩手在空中誇張地揮舞著。Weber才突然回過神來,臉早已紅的跟麵龜似的。他趕忙起身讓座,先做作地清了清喉嚨,然後以剛好讓眾人聽見的音量說:「Annie‧‧‧麻煩妳幫我看一下這封信‧‧‧有、有、有沒有問題好不好?因、因、因為蠻趕的,所以沒有時間email給妳修。妳、妳、妳看完OK的話,我、我、我就要直接mail出去了。」說著說著突然結巴起來,這時他真恨自己的笨拙。 「O.K.」Annie連話都懶得聽,就自顧自地交疊著雙腿坐在椅子上,一邊讀著電腦螢幕上的英文信,一邊飛快地打字修改,完全沒再理會呆立一旁的Weber了。 事實上,打從Annie進公司那天起,Weber就迷戀上爽朗大方、身材火辣、打扮入時的她,因此常以趕時間為藉口,call她到自己的小隔間來修改明明不急的英文信件或不重要的文件,製造近距離獨處的機會。 就像現在這樣,在辦公室隔板組合出來的狹小空間裡,他呼吸著性感女神像烈焰一般濃郁的芳香,好似全身著了火,他感到隔間愈縮愈小,兩人愈黏愈近,頓時墜入幻想情境‧‧‧ 他解開她紮成馬尾的髮束,鬆軟的秀髮變成了瀑布。他乘坐著小船,從瀑布上頭順流而下,陣陣髮香使他迷醉。他張口飲用著這一縷清香,每一口吐納都幻化為七彩的小精靈在他舌尖輕跳,每一粒味蕾都達到狂喜的巔峰‧‧‧ 接著,女神的耳朵彷彿有一種引力,將他麻痺的嘴迅速拉近,將他的舌吸入她的耳。他的舌在她的耳裡脫胎換骨,變得如同蛇一般靈巧。於是這條活潑的粉紅色小蛇開始大膽地四處撒野,它要讓所到之處無不閃耀著晶瑩的光澤!先是將女神兩隻鮮嫩的耳朵由裡到外徹底探索一遍,然後輪到呈優美弧線的頸肩地帶,再來就要朝著臉部濕暖的紅色巢穴前進,以熱情而溫柔的交纏來喚醒沉眠中的另一條粉紅色小蛇‧‧‧ 「好啦,可以寄出去了。你看一下,我先回座位囉。」是那條粉紅色小蛇!她在女神的櫻桃小嘴裡翻了個身!Weber的小蛇忘情而不捨地回到他嘴裡安分地歇著,他自己也趕緊恢復神智,眷戀地盯著Annie的背影說:「謝啦,Annie!」心想下次得多增加些錯誤讓女神修改了。 ※※※ 此後Annie愈加頻繁地出現在Weber的小隔間,他對女神的仰慕與日俱增,將虛擬化為真實的慾望也愈強烈。這一切Tanya都明白,她早和Annie成了麻吉,成天黏在一塊兒,連上廁所都不例外。 尾牙宴結束後的夜晚,大夥兒酒足飯飽之後都回家休息了,唯獨Weber還陪著Annie回公司完成一樣急件。這是Tanya讓出來的機會,要他好好把握。 「Weber,現在有沒有空?過來幫我一個忙好嗎?」是Annie打來的內線!第一次!台詞則是Weber說過的,無數次。他難掩緊張與興奮之情,感覺整顆心都要爆開了。一抬眼卻看見她就站在面前,雙頰酡紅、雙眼迷濛,雙臂輕飄飄地搭在小隔板上,那風采勾魂攝魄。 「妳喝多了。」他一把將她擁入懷,酒精催化著兩個狂野的靈魂,濃烈的愛慾像遇熱溶化的巧克力與奶油,讓兩人迅速融合,不分彼此。兩匹脫韁的駿馬克制不住整夜奔馳的慾望,直至黎明破曉方休。 這激情與異樣的一夜讓Weber永生難忘!更令他難忘的是,當晚遺失的手機竟在隔日莫名出現在上司的辦公桌上!而更費解的是開機畫面竟是那激情一夜的證據!關於兩人的醜聞開始如瘟疫般擴散。於是Annie主動離職,而Weber也在不久後被迫消失於業界。兩人自此未再連絡。 ※※※ 如今轉作業務員的Weber正在咖啡廳外等待客戶。事隔兩年,他仍對自拍一事耿耿於懷,百思不解。輾轉聽說同期的Tanya已升上一級主管且隨時等著被高薪挖角,更令他懊悔不已。 一邊回憶過往,一邊無意識地觀察進出對面大樓的車和人,他突然眼角一亮、心頭一震!「不會看錯的!是Annie的車!」他差點驚呼出聲。而更讓他驚訝的是副駕駛座的乘客,「咦?真沒想到她倆到現在還有來往啊?真是狹路相逢,可別讓他們看到我!」他趕緊別過頭去。一回過身來才看清楚對面根本是一家汽車旅館! 他正納悶,兩個女人上汽車旅館能做什麼?忽然感到背脊一陣涼,眼前天昏地暗。記憶裡Annie是如何對Tanya百般殷勤奉承、Tanya是如何對Annie倍至呵護關愛的?一切的一切在Weber心中完全甦醒,「談辦公室戀情的是她們‧‧‧那一夜激情根本是圈套‧‧‧好可怕的女人‧‧‧」他感到胃部劇烈翻騰,忍不住將手指伸入咽喉掏掘,將胃裡的早餐、胸中的憤恨全部唏哩呼嚕地吐在人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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